第二百三十一章 当众孤独(1/2)

第一节表演课最后稀里糊涂地过去了。我尴尬羞愧又无助,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都处在低落又无措的情绪里,云里雾里,不知所谓。

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,消耗巨大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出了教室去食堂吃饭。我落在了最后,而苏陈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开了。

他一定觉得很失望吧,从来没见过这么笨拙狼狈的我。

所有人都走光了,我独自留在教室里,锁了门,把专业书从头翻开来仔细看。表演还是要以实践为主,我把书带来,但整整一节课都没用上。

暑假的时候我读过一本书叫做《当众孤独》。书名是表演专业课上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。我几乎是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词。

你喜欢演戏吗?自从我做出参加艺考的决定后,就总有人这么问我。老师问,同学问,妈妈问,爸爸问,乃至苏陈,都在训练时这样问过我。

我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。大多数时候我是喜欢的,在演戏的过程中,我不再是我自己。我可以是待产的孕妇,是摊煎饼的大妈,是爱人死于战争的年轻姑娘,我可以是任何人,过任何一种原本并不属于我的人生。

可也有一些时候,比如现在,我不敢轻易地说喜欢。因为我突然意识到,当我站在舞台上或者镜头前时,那种被人冷漠注视着的孤独,让人分外无助。

我要毫无保留地站在灯光下,任由一群陌生人怀着不同的态度和心思,用甚至算不上友好的目光打量。整个舞台上只有我,我演的角色是我,我想表达的也是我,舞台上所有好的坏的已知的未知的,都是我。

直到现在,我才意识到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怎样残忍的路,表演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,而这条路,未来我要独自行走。

“你就是把书翻出花来也没用的。”苏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教室,手上还拎着一盒蛋糕。

“你去哪儿了?”我扁扁嘴,有些想哭。

“我躲出去了。今天这种情况,你总得一个人好好想想。”苏陈在我对面席地而坐,把蛋糕摆在我面前,“算着时间以为你该想出点什么了,所以买个蛋糕回来哄哄你,结果没想到一回来看到你在翻书。”

苏陈把蛋糕切好,分出一小块来递给我,然后重重弹了下我的脑门,“没见你这么笨过,又不是语数外,你看书有什么用?”

我沮丧地低着头,拿小叉子挑起一点奶油抿了抿。动物奶油浓郁细腻的质地在嘴里蔓延开来。

苏陈静静地抱膝坐着,笑眯眯看着我吃蛋糕,抽了张纸巾握在手里,时不时给我擦一下嘴角的奶油。

他这个样子,我反而更难过了,“你今天课上表现得真棒,老师一直在夸你。”

苏陈开心地大笑,揉我头发,“能理解高中时候,老师每次表扬你时我的心情了么?”

我不高兴地哼哼两声。

苏陈挪到我身边来坐着,把我的脑袋按在他的肩膀上,“我拍《独钓寒江》时比你好不到哪儿去,那会儿李导给我做训练,当着满屋的人和摄像机,脱光了衣服无实物洗澡,当时觉得很屈辱。”

这段经历他曾经在电话里和我说过,那时候嘟嘟囔囔地撒着娇,像个要糖吃的小孩子。可是今天再听他说起这些,感触却变得很不一样。

“那天晚上回去我就一个接一个的做梦,有一个梦,梦里我马上就要上台演出了,可是我却连剧本都来不及看完。剧场里好安静啊,台下坐满了观众,那么多人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”

“我站在上台口,马上就要上台,可却不记得台词,不记得调度,甚至都不记得我演的是谁,心里又急又慌却又醒不过来。那种感觉挺难受的,就好像自己一丝不挂走在大街上,所有人看着我,指指点点,无处藏身。”

我抬起头注视他,问道:“你在舞台上或者面对镜头时会有孤独感吗?”

“会啊!”苏陈淡淡地说,“哪怕现在已经很习惯镜头了,但孤独感一直都在。因为你要对抗的不是一个黑洞洞的镜头,而是镜头后面那些看着你的观众。”

“李导跟我说,演员在表演的时候,自己本身,所在情境和对手演员,这三者构成了一个小世界。而注视着我们的观众,是把我隔绝在外的另一个世界。你把力量抛向那个世界,回应你的只有虚空。”

“李导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学会忘记周围的一切进入规定情景。那才是演员的世界,你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把那个世界填满。然后去对抗那个由观众组成的世界。你要专注、自信,还有勇敢。”

“我好羡慕你啊。”我叹气,“能遇到李导这样的良师,真是求都求不来的幸运。”

苏陈又点我脑袋,“我有什么可羡慕的?要是换成你去受他的训练,估计得天天哭成狗吧。”他轻轻拥着我,声音轻轻软软,“你有我就够了啊,我才是你最大的幸运。”

进了大学,我和苏陈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他一跃成为了班里的尖子生,而我却俨然变成了需要他辅导的吊车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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